1966年5月,“彭罗陆杨”倒台后,高级干部群情惶惶,在惊吓之余同时又缓了一口气,他们为党中央挖出了“睡在我们身边的赫鲁晓夫”而感到庆幸,却再也不敢往下想了。进入6月,各省纷纷揭露出“三家村”一类的代表人物,大多是省委宣传部部长、文化、教育厅长,匡亚明、李达等都是在这期间被所在的江苏、湖北省委“挖”出来的。然而毛却渴望壮烈,为自己的下一步目标而思虑和振奋。
下一步的目标是谁呢?或曰:反修防修,深挖修根?只是毛从不喜欢无的放矢,反修防修须有目标,无此具体目标,一切大嗡大轰皆流于形式,现在毛到了下最后决心的关键时刻:是否赶刘少奇下台?
1970年,毛对斯诺说,在1965年1月制定《二十三条》时,他已决定,刘少奇必须下台。但这是事后所言,无从证明1965年1月至1966年8月毛在这个问题上思路变化的过程。事实是,1965年1月,在刘少奇向毛检讨后,毛似乎宽谅了刘,尽管可以看到的线索是毛在为倒刘做精心的准备。可是毛的思路又是何等的复杂多变,在做出决定后,肯定、否定、再肯定,符合毛的一贯风格[27],这也是为何毛会独自一人长久陷入思考的原因。
从刘少奇1962年下半年以后的言行看,他在主观上是努力紧跟毛的布署的。 1963年后,刘具体贯彻毛有关大搞阶级斗争的指示,毛提出要“洗刷几百万” [28],刘迅即部署在全国开展“四清运动”,甚至比毛还激进。毛说“三分之一的政权不在共产党手里”,刘则加以发展,说“三分之一以上的政权不在共产党的手里”,刘还为这不在共产党手里的“三分之一的政权”做了性质判断,称其是“反革命的两面政权”。刘少奇甚至有破有立,在1964年创造出 “两种教育制度”, “两种劳动制度”。在受到毛严厉批评后,从1965起,刘就十分低调,他在重要会议上做自我批评,对毛的批评照单全收。1966年春夏间,刘也跟着毛批“彭罗陆杨”。
在那几年,毛、刘在理念上的分歧似乎并不明显,可是毛为何对刘的不满与日俱增?我想很大的原因是刘少奇“不听话”,“另搞一套”。刘是全党公认的理论家,但在中国,唯有毛才是革命的最高代表和新概念的创造者。例如,我们看不到毛之外的其它领导人有什么“理论著作”,就连号称“理论家”的康生,在建国后也没写过一篇 “理论作品”。如果仅仅是工作中犯了“错误”,改了错误,重新跟上毛的步伐,也就可以了。麻烦的是,刘少奇要搞出具有自己特色的新式样,这才是真正“有事”了。1962年,为了要从认识论的高度解释困难时期全党犯错误的原因,刘特地把自己抗战时期的旧作《人为什么会犯错误?》重新翻印,发给高级干部阅读,毛迅速作出反映,几个月后,1963年初,毛针锋相对写出《人的正确思想是从哪里来的?》,如此等等,刘的任何一点和毛相异的观点都有可能被放大,被解读为“离经叛道”。
再有,就是刘少奇有意无意中触犯了党内高层政治生活的“潜规则”。刘在1964年的“四清运动”中风头太健,当年夏,刘携夫人王光美去了14个省市巡回演讲“桃园经验”,刘则一路开讲“两种教育制度两种劳动制度”,在中共党内,由领导同志坐镇,陪夫人巡回做报告,这是第一次。毛从没这样做过,他最多是在文革前出席观看过几个由江青指导的“革命现代京剧”,周恩来更不会坐镇现场让邓颖超做报告。
更为严重的是,刘在1964年8月初又说了一些“犯忌”的话,诸如:不蹲点不能做中央委员,开调查会过时了,因为基层干部不会在会上讲真话等等。“开调查会”是毛在革命年代所发明的一种工作方法,党内大大小小的干部都知道,如今刘却直言毛的这一套“过时了”,尽管刘说这些话不一定有针对毛的涵意,却极容易造成误会,被认为是“贬低毛”。前几年出版的王力的回忆录提到,当刘少奇在1964年8月初的北京干部大会上说了那些犯忌的话之后,江青跑到毛面前哭诉告状:斯大林死后赫鲁晓夫才作秘密报告,现在你还没死,人家就作公开报告了[29]。无疑,江青的这番话对毛产生了严重的影响。这一年刘“挂帅”领导 “四清运动”,一声号令,150万干部下乡蹲点,刘的威望之高,动员能力之大,都使毛产生警觉。
老人家的隐蔽的世界,他的同志们很难猜度,只有极个别的人才多少有些领悟[30],但在1965-1966年上半年这个微妙敏感的时刻,他们都不愿也不敢去影响他的决定。毛的那些高级同事们虽然知道一年来毛对刘少奇的不满,然而十余年前高岗反刘的下场给他们留下了太深的印象。他们谨言慎行,谁也不愿涉足两个主席间的矛盾。林彪在他的读书杂记中告诫自己,勿忘“古策”——“主先臣后,切勿臣先抢先”,也就是决不先出头,“毛主席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31]。康生在这类问题上也是“九段高手”,几十年来一直对刘少奇毕恭毕敬,六十年代初,还主动请缨,要为刘编《选集》,即使在他个人大出风头的1966年5月政治局扩大会议上,康生也顾忌良深,他在大力歌颂毛的同时,也不忘检讨自己在历史上犯下的反对刘少奇的错误。长期在中枢行走的陈伯达,一直在两个主席间走钢丝,生怕稍有闪失,就会坠入万丈深渊[32]。确实,扳倒刘少奇,将是中国政坛上的一场8级大地震,毕竟从1945年中共七大始,刘就一直是党的第二号人物。可能刘也意识到这一点,尽管他知道毛对自己有不少意见,但他显然低估了问题的严重性质,刘可能认为自己为党为国,问心无愧, 1966年6月,仍派出夫人作为工作队员,进驻清华大学。刘一步步进入了包围圈。
从6月20日后,7月13日、19日、22日,围绕派工作组的问题,中央上层发生了激烈的争论。几十年来一直对刘少奇笑脸相迎的康生、陈伯达,在会议上突然与刘发生了顶撞,这是过去从未有过的情况。一年后的1967年5月,林彪在陪同毛会见刚果(布)政府保安代表团时插话说:现在没有犯错误的同志,都是事先经主席交过底的 [33]。
毛泽东为自己下一步的设计而振奋,打倒“彭罗陆杨”,这不算什么,在这之前,不是也打倒了“彭黄张周”?即使在苏联、东欧国家,这也属平常现象。1957年,赫鲁晓夫不也搞出个“莫洛托夫、马林科夫、卡冈诺维奇反党集团”?中国要使世界震惊的何止是揪出几个人,而是要培养共产主义新人,创建共产主义革命的新形式和新文化,这是何等令人血脉贲胀,这才是惊天动地的伟业!毛已清晰看到不久的将来,“一声风雷惊世界,满街红绿走旌旗”。
毛泽东在南方6月的潇潇雨中,想得很深很远,他坚信,他领导的这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将是人类历史上最彻底的革命,因为毛是在与人类的痼疾,人性的基本弱点——“私”作斗争,说到底,在他看来,刘所代表的就是“私”:在平庸的世俗生活的包围下,一些共产党人对发展生产的兴趣远远超过了对发扬革命精神的兴趣,而在发展生产的背后,则是与资产阶级精神相通约的那些因素:追求舒适,追求物质,追求享受。毛就是要和这种“退化”作斗争,他相信,“公字当头”的新社会是可以设计的,人性是可以改造的。当然,这场革命最后能否胜利,现在还难以肯定,自己被打碎也完全有可能,将来的革命是否也将取得胜利,现在更不知道,然而这一切阻挡不住毛的不容拂逆的意志,那些顾虑暂且放在一边,也许几百年后,人们会认为今天的这一切都是可笑的[34],但那是以后的事,眼下要考虑的是具体问题,这场革命将以何种方式来展开?
不久,毛泽东就找到了领导革命的具体形式,这就是在党的垂直机器之外,通过重组党的宣传媒介,再建立一个领袖与人民直接对话的新渠道。在这个新形式中,将实现领袖与人民的直接交流,而毛将以人民的化身来指导革命。毛将暂时把党机器搁置一边,在他的眼中,党组织已被以刘为代表的“修正主义者”牢牢控制,他们最擅长的就是把毛的一切设计加以过滤和改造,使之适合于他们的需要。毛已不愿意再做“牌坊”,他要重新回到中央领导的第一线,他所掌握的力量将是在他之外的任何人都永远无法掌握的,这就是一个巨大的集合名词“人民”。当然,人民是不会自发产生正确思想的,惟有人民的化身毛,才能给人民以思想,所以“故国人民有所思”,实际上是毛代表人民在思索。
毛在6月思索的果实很快以一种特别的方式表现了出来。1966年7月16日,一声惊雷震惊中国和全世界,73岁高龄的毛在武汉横渡长江,突然在人民中现身,在响彻云霄的“毛主席万岁”的欢呼声中,毛与人民已水乳交融,毛终于实现了领导这场革命的具体形式。几天后,毛主席返回北京,1966年8月5日,在党的八届十一中全会上,他以《炮打司令部》而使刘少奇下台,由林彪取代刘成为第二把手。
毛为什么能顺利发动文革?一年多来,他小心翼翼,精心准备,把一切最坏的可能性都事先想到了,并做了认真的防范,但预想的各种“修正主义者”做“坏事”,搞“政变”的情况,一件也没有发生!严格说,他老人家发动文革没有遇到任何障碍,彭真抵制对《海瑞罢官》的批判,一经毛出面反击,倾刻瓦解,刘少奇则完全是坐等自己的倒台。毛可谓一路乘风破浪,所向披靡,最重要的原因乃是毛为全党和全国人民的伟大领袖,他在体制,意识形态和道义上都享有巨大的合法性:
1,毛就是党,这个概念深入人心。“彭罗陆杨”出问题,对党的形象没任何影响,刘少奇下台,任何人下台,都不会损伤党的威信,最多就是需要修补一下,(这个工作,文革中主要是通过周恩来做的,周解释了为什么要打倒刘少奇,为什么刘错误严重,但只是到了1966年才揭露),由于这个原因,文革初期全国各级党委都被砸烂了,在毛看来也没有关系,因为有毛在,有毛领导的军队在,就是党在。
2,从建国起,我们宣传、教育部门的主要工作就是歌颂毛主席的丰功伟绩,这种工作每天,每分钟都在进行,贯穿在一切领域,使得毛和毛思想在人民中拥有巨大威望。他在大跃进中犯的错误,老百姓一点都不知道,群众都相信毛英明伟大,只是底下的干部欺骗毛和中央,文革中甚至出现刘少奇是“三年自然灾害”的罪魁祸首的论调;毛在文革中改组了党的意识形态系统,毛通过不时发布“最新最高指示”,亲自或通过江青,陈伯达,张春桥等对毛思想作出直接解释,更增加了毛思想的权威性;毛还找到一个新渠道,在个人崇拜的大环境下,和人民直接交流,1966年7月16日在武汉畅游长江,以后又在天安门八次接见红卫兵,直接发动群众,文革期间意识形态不仅没有出现真空,而是实现了毛对意识形态的完全、彻底的占领,这使得毛拥有独一无二,任何人都没有的巨大的社会动员和统合力量。
3,毛要修补体制的弊端,群众觉得毛关心人民,和人民心连心。刘少奇在文革初期“打压”学生,要打他们“右派”,毛则是解救他们;“走资派”搞“三名三高”,毛要搞“平等”,反对特权;“走资派”支持“城市老爷卫生部”,毛号召医生下乡给农民看病;刘保护,爱护17级以上的干部群体,毛则把他们赶到农村“五七干校”,要他们劳动改造。在老百姓中,特别在青年学生中,青年工人中,存在着长期积压下的不满,这就是对官僚主义的不满,对干部特权行为的不满, “革命方知北京近,造反更觉主席亲”,颇生动地发映出文革初期群众的这种情绪和心理,如此等等,都使毛的行动获得巨大的道义性。
4,毛的伟大领袖的崇高威望不仅表现在他在心理和精神领域对全党全军全国人民拥有的无与伦比的影响力,他更拥有现实中的巨大的权力。他掌握着军队,林彪全力支持他,在提拔林彪做“接班人”的同时,毛又安排叶剑英担任军委秘书长,把军队完全置于自己的直接领导之下;他也掌握全国的公安系统,谢富治绝对服从于毛。刘少奇虽是主持中央工作的第二把手,但他不具有上述的优势条件。
5,刘少奇主持中央工作多年,无形中积累下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