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侃之”的笔名发表于《凤凰周刊》2004年第9期,2004,3,25)
来到台北后,听到不少人都说,绿营会选举,根据我来台工作之余的所见所闻,发现 “绿营会选举”并非虚言,而彼等最擅长的就是运用“民粹动员形式”。
民进党的“民粹主义”一是体现在它的选举诉求,二是它的选举的动员形式,其基本方面就是面对社会各阶层,尤其面对底层民众,以所谓“中国打压”做由头,强调、膨胀“台湾主体性”的叙述,载之于老百姓喜闻乐见的方式,聚积社会支持,争取选票。
陈水扁、吕秀莲都是精通群众政治学和群众心理学的“大师”,他们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争取连任成功,可是民进党执政四年,台湾经济滑坡,政绩乏善可陈,于是陈水扁只能避实就虚,以某种高调的“宏大”的叙述吸引选民,这个“宏大”的叙述就是“台湾主体性”,“台湾要发声”。这次陈水扁竭力要把“公投”和大选捆绑在一起,这既和民进党的“台独”理念相连,也是他们的选举策略。绿营所期望的,一是刺激大陆,再巧用大陆的回弹力,制造台湾和陈水扁被打压的弱势悲情效应,来拉动选票,坐等选票大丰收;二是将自己打扮成“台湾之子”,以“爱台湾”,“超族群”的高姿态,引导民众,尤其是底层民众,淡化“民生”感受,往“理想”层面走,往“未来愿景”走,往“形而上” 走,以保住现实中的“总统”宝座和民进党的执政地位。
以我观之,陈水扁等对民粹主题,已到了烂熟于胸,操控自如的程度。他在大选期间所提的口号皆有强烈的民粹煽情色彩,在各种“造势大会”上,他从不忘提及“守护台湾”,“人民”,“爱”,“幸福”,“孩子的未来”,“土地”,“家园”“台湾主体性”,“站在历史最正确的一边”,“永远和台湾人民站在一起”等话语,一意将议题往上抬升。陈水扁抓住蓝营在两岸关系上欲说又止,模糊不清的“软肋”,一再逼蓝营对“一中”表态。绿营造势大会的会场上也是一片民进党绿旗的海洋,几乎从不见“中华民国国旗”。近日陈水扁在“士农工商挺扁造势大会”上抨击蓝营预计三月十三日的大游行的主题“换总统,救台湾”,是“为反陈水扁而反陈水扁”,“格局太小”,“没格局”,而自赞绿营二、二八发起的“牵手护台湾”是“格局大”。应该说,绿营的这一套叙述不仅迎合了绿营群众的心理,对青年人,以及部分“中间选民”也有相当的影响。
绿营在大型群众造势大会上也是工于运思,非常重视运用各种形式,包括大陆三十、四十年代左翼文化的原素,来调动群众情绪,使参加者的情感汇聚于民进党的主题。3月4日晚我看了民进党在高雄举办的一场“民主路上我和你”大型造势音乐晚会的电视实况转播,其中有一个反映普罗大众和蒋政权斗争的舞台剧,竞然有一个名不副实的名字——“全民公投,民主大跃进”。且不说“大跃进”是一个有特定含义,引自于大陆的词汇,看着舞台上昂首挺胸的青年男女,我竞有时空倒错之感,“梦里不知身是客”,几乎忘了身在台湾:只见一小群身着青色布衫的学生,农民和工人,在国民党军警的压迫下,身体扭曲,面部表情呈痛苦思索状,他们开会讨论,互相激励,然后手执小旗,冲向国民党军警把守的铁丝网,前赴后继,跌到了爬起来,再跌到,再前进,直到冲垮了铁丝网,把国民党军警赶下了台,最后在高昂的音乐声中,青年男女相拥在一起庆祝胜利。这是我非常熟悉的舞台场面,和记忆中反映“一二、九”,“反内战”的文艺节目如出一辙,唯一的差别就是舞台上演员手上的舞动的小红旗变成了小绿旗!难怪我见到的几个教授都说,绿营很会学共产党,很会运用毛泽东。据他们说,民进党私下里很推崇毛泽东,乍听很奇怪,其实道理很简单:在此地民众心目中非常厉害的蒋介石是被毛泽东打败才退守台湾的,这似乎让过去许多年受蒋氏父子打压的民进党出了一口气。
绿营的选举造势大会在针对群众的心理,诉诸民进党主题,调动群众情绪,掌控会场节奏等方面也胜于蓝营。在绿营大会的这类演唱中,既有充满强烈意识形态色彩的政治歌曲:“勇敢的唱,大声的喊,国家的名,是台湾”;也有诉诸群众乡土情感的民歌,诸如“阮(你)若打开心内的门,就会看到家乡的田野”。在绿营的语境中,爱乡土和“台湾主体性”是一体两面,本来爱乡土是人之自然情感,“台湾自主性”却是隐含“台独”理念的政治性诉求,绿营就是要把这两种不同的东西捏合在一起,为自己的政治目的服务。
在这种每天都开的造势大会上,都有音乐的旋律伴随着大会从开场直到结束。会场上播放出的这种音乐,就是在下雨天,也可使身着雨衣的群众始终保持高昂亢奋的状态。某音乐人,自称跟随陈水扁已十多年,对陈的演说内容和风格十分熟悉,因认同绿营理念,曾多次拒绝蓝营的邀约,他不仅为陈水扁专门设计,制作了一套具有陈水扁个人符号识别特征的登台音乐旋律,还会根据陈水扁的演说内容的变化,奏出或低沉或激昂,或幽远或庄严的音乐旋律。该音乐人也分别为民进党重要人物谢长廷(高雄市长),苏贞昌(台北县县长,绿营竞选总部总干事)量身定做了出席造势大会登台时的个性化音乐旋律。如此精心打造,必然对参加大会的底层群众产生感染力,在造势大会特有的场域中,随着音乐旋律的起伏和台上政治人物对台下群众的呼喊(一般几分钟就会呼喊一次,如:国民党是不是黑金啊?在台上主持人的引领下,台下民众回应:是!我们要不要爱台湾啊?民众回应:要!我们怕不怕中共飞弹啊?民众回答:不怕!)许多男女老少情绪亢奋,似乎实现了台上高官和台下群众跨阶级,跨阶层的大融合,大对流。据有关报道,在绿营的支持者中,中学以下,小学以下文化程度的选民占到百分之四十六点九,大幅领先于蓝营。为了让会场的气氛对民众心理产生持久的影响力,在绿营造势大会结束时,陈水扁都会和台下民众同唱 “相信台湾”( “二、二八牵手护台湾”活动的主题歌曲),呼喊 “台湾第一”,“改革第一”的口号,把大会的气氛推向最高潮。无一例外的压轴的音乐则是贝多芬的《欢乐颂》,绿营颇有深意的用《欢乐颂》做造势大会的结束曲,似乎要以此来凸显绿营“抛弃中国封建主义”(李登辉语),“台湾是世界的台湾”,台湾以主体的姿态进入国际社会的立场。
相比于具有长期党外抗争经验的绿营,曾经执政五十年的蓝营在造势动员形式及能力方面均逊色不少,宋楚瑜,马英九等为了取悦,贴近群众,虽然也会在蓝营造势大会上用各种方言舒展歌喉,随时开唱,但具有蓝营政治诉求内容的文艺节目并不多见,一般都是为表演而表演,更没有带有蓝营标识性的音乐旋律相伴随。一般而言,蓝营保有对中华文化的敬意和感情,造势大会的会场也经常是一片“中华民国国旗”的旗海,可是我从没有听到大会上响起“中化民国颂”和“梅花”的音乐旋律。显然今天的国民党,亲民党要和过去年代带有意识形态符号象征色彩的“中华民国颂”,“梅花”划清界限,因为在眼下的台湾,在压迫性的“爱台湾”政治正确的语境下, “爱台湾”已成为和“爱中国”相对立的话语,说唱“梅花”歌曲中的那句“巍巍的大中华”已成为禁忌,政治人物若表明自己“爱中国”则马上会被指责为“卖台”。可是不清楚表明自己的政治立场,既会引致那些怀有中华情感众多选民的失望,更重要的是,在“一中”问题上含糊其词,还是避免不了绿营的强力进攻。
于是蓝营只能走高官人性化争取选民的道路。已六十多岁,从政三十余年,历任一系列要职,性格谨严的连战,面临激烈的选战,现在也性情大开,他和夫人连方瑀在接受电视访谈中,对着全岛民众谈起他们留美期间在芝加哥第一次初吻的情况,连战还在记者的追问下说他穿的内裤是四角裤而不是三角裤。连战甚至表示,如果他的儿子带回家的不是女孩子,而是一个男朋友,他也会给以理解。连夫人更是不辞辛劳,除了陪同连战出席各种造势大会,还替夫出征,和宋楚瑜夫人陈万水(“万水姐姐”)发起 “台湾女人向前走,百万妈妈站出来”等活动,到处“赶场子”,拉票拜票。为了消除过去那种官太太高高在上的形象,拉近和选民的感情,她经常在造势大会上唱歌,自称“战嫂”,拜托大家“把神圣的一票投给战哥”。连方瑀还组织了一批蓝营夫人登台献唱闽南话歌曲,结果遭到吕秀莲的讽刺和挖苦,说是“一群官太太在唱歌”,“哭哭啼啼像王宝玔哭寒窑”。
为了赢得大选,蓝营急追直上,也向对手学了一些民粹动员的形式,在争取群众方面已不遗余力。本来,高教育者是蓝营的重要支持力量,有百分之五十一的受过高教育者支持连宋。但为了不让绿营独占“民粹”之利,蓝营最近接连举办了“连宋与农工生”,“连宋疼惜劳工之夜”,“农渔民大团结”等大型万人造势大会。连宋以劳工的“贴心人”的姿态出现,一再向群众承诺,当选后一定要在政府出台新政策照顾疼惜农工。为了做大选的最后冲刺,三月十日,台北市市长,连宋竞选总部总干事马英九向台北市政府请假十天,他在一场街头剧中,穿上了厨师的白衣帽,扮成小饭店老板的模样,对着麦克风喊着:“经济大滑坡,生意不好做,没人来吃饭,换总统救台湾”。现在绿蓝两营的达官显贵都把身段放低,眼睛向下,一时间都成了群众的“贴心人”,双方都把老百姓当着荣国府的贾母一样哄着捧着供着,其实社会大众心知肚明,蓝绿两营最爱的还是老百姓手中的那张选票。
2004,3,12于台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