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在对历史过程的描述中,由认识的差异而引发的歧见是十分正常的现象,这一般均被视为是观点和解释体系的不同,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也。但是有些情况则不属于这个范围,因为在这类叙述中,判断建立的基础存在着资料掌握和认识方面的缺陷,换言之,维系判断的依据或是不正确的材料,或是作者超越资料基础作的主观推测,而这些主观推测又脱离了总体事实或总体事实的基本方向。在中共党史研究领域,海峡两边的研究都程度不同地存在这个问题。
有关毛泽东在延安整风期间的史料迄今开放仍十分有限,中央政治局、书记处的会议记录,中央社会部、中央组织部在这一时期的档案基本都没开放,但是某些权威机构利用上述资料编写了若干著作,包括具有工具书性质的论著,却为研究者了解毛在整风期间的活动提供了一些线索。《毛泽东年谱(1893-1949)》是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写的一部重要著作,这部书在编辑方针上有非常明确的意识形态倾向性,凡与毛的官方解释有所不合的资料均已排除,但据笔者仔细研究,却发现该年谱收入了大量珍贵史料,编者的态度也十分认真。《毛年谱》尽管在编排上存在着不够全面的缺点,但对研究者仍有重要价值。
关于1943年9月开始的由毛泽东主持召开的以清算中共历史上“路线错误”为主题的政治局会议,在陈著中有很好的描述。毛在会议上发表了重要的讲话,其要点在《毛泽东年谱》中有简略的反映,其他资料如中央文献研究室编写的《任弼时传》、《胡乔木回忆毛泽东》等对此都有说明,所以可以肯定,毛参加了1943年9月政治局会议,这个情况是可知的,并非是“不得而知”。
陈云和王稼祥是中共历史上的重要人物,在延安整风运动期间,此两人在党的核心层中的地位都曾发生过微妙的变化,陈著根据
陈著在谈到中共领袖在党内斗争的态度时提出一个看法,他说,“为了避免小资产阶级温情主义的指责”,毛以外的中共领导人,“可能比毛泽东显得更残酷无情,刘、周、邓和彭德怀都免不了有这种问题,他们是等而上之者”[24]。陈著在提出这一看法时,没有举出任何证据。笔者认为,若就“党内斗争”的范围,在论对其对手“残酷无情”方面,中共党内实无人能与毛比肩。毛在江西“肃AB团”事件中对4,000余名红军的被杀负有直接责任,而张国焘、夏曦对党内同志大开杀戒是在毛之后。
陈著中对中共建国后一些事件的叙述也有少量错误。1955年批判“胡风反革命集团案”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所发生的一次震动全局的政治事件,80年代后,围绕胡风案件,已出版若干著述,
研究中共党史,若仅从文献字面加以理解或过份依赖于官方文字而缺少必要的分析,肯定也会造成理解上的误区。陈著说,反右派运动期间,针对官僚主义、宗派主义、主观主义的党内整风继续推行[26],这种看法最早来源于当年官方的说辞。事实上,反右期间的党内整风纯是掩人耳目,其基调早已转变成挖党内右派。近年出版的戴煌的《九死一生——我的“右派”生涯》就十分具体生动地描述了北京市委负责人是如何以“我们都是自家人,应热情帮助党整风”为诱饵,钓出大批党内右派的事实。所以仅仅从当年官方的报章中是不可能看清真实情况的。至于陈著中说文革后中共宣布对右派分子实行了“平反”[27],这也不确。官方的正式说法是“改正”,两词的涵义区别大也。
陈著中还有一些错误可能是过份依靠推测而未及详细研判史料而造成的。例如,陈著提到中共建国后,“虽然保持农村和城市的基本体制,例如保甲制度,但他们强调群众动员,以镇压反革命的名义,在基层展开逮捕,并开始初步改造工作”[28],这样的描述总体上是符合当时社会情况的,但仍欠准确性。中共革命成功后,在城市第一步做的就是“城市民主改革”,在农村则是建立村组建制,通过这些措施,废除了保甲制等旧的社会基层结构,以后又经土改、镇反运动,完全建立起中共在城乡的基层社会结构,所以不存在一段时期内保留保甲制度的事实。
陈著中提到刘少奇在1962年提出“三和一少”[29],这是文革期间批判刘少奇的说辞,此主张实际上是由时任中央对外联络部部长的王稼祥提出的,与刘少奇无涉,尽管刘少奇倾向于接受王稼祥的意见,但版权归王而非刘。
陈著又说,“70年代初,因为与美国恢复关系,中国大陆电视观众已经注意到中国比资本主义国家落后”[30],实际情况并非如此。70年代初,中国电视节目和电视机的数量都极少,一般百姓根本看不到电视,而且电视上的所有节目都已作了彻底的政治过滤,从电视上,观众很难了解外部世界的情况。
以国人而言,站在民间立场研究中共历史,确是一项艰难而寂寞的事业,然而这又是一项有意义的工作。正如
原载香港中文大学《二十一世纪》1999年6月号 总第53期
[1] 毛泽东:<总前委的一封答辩信>(
[2][3] 中共中央党史资料征集委员会、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编:《党史资料通讯》(1981年合订本),(北京: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1982年),页89、144。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陈永发:《中国共产革命七十年》(台北:联经出版事业公司,1998),页260;278注释17;589;3;298;317;363;367;369;370;460;496;353;374;716;742;758;313-14;381;378;9-10;658;674;870;495;741;8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