刊于《南方周末》2001年10月18日
公元2001年10月15日,
纵观历史风云,那些可称之为风流人物的英雄豪杰,或是思想家,或是行动家,或兼思想家与行动家于一身,他们都是以自己的思想与行动在历史的关键时刻,登高振臂一呼,从者云集,汇成浩荡的洪流,从而使历史在一刹那间,突然转变了方向……
张学良一生中的这两件事都非同小可,对中国历史进程产生的影响既深又远。张学良以关东血性汉子的热劲和豪情,只手捅天,不干则已,一干则惊动地,使河谷崩裂,山河改道。
张学良干的第一件大事是,1928年底毅然宣布东北易帜,使东三省归于中国版图。
张学良生于战乱频仍、民族危机深重的二十世纪初的中国。1924年12月,张学良在天津拜见了病中的
白山黑水,广袤富饶,东三省不仅是中华民族的宝地,更是张学良的桑梓之乡。张学良为他对蒋介石的服从,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蒙受了“不抵抗将军”的羞辱。1933年,张学良远走意、德诸国。和蒋介石一样,张学良也对意、德的“国家振兴”萌生了兴趣,试图从欧洲带回强国兴邦之道。但是,在三十年代积贫积弱的中国,根本无法横向移植意、德经验。这时,张学良又被蒋介石调往西北“剿共”前线。他茫然,愤然,这位爱国者,已不能接受“兄弟阋于墙”的现实。
张学良的苦闷与彷徨被另一群中国人最先捕捉到。1935年后,红色力量已转移到中国的西北角,中共号召全国各党派各阶层人民一致团结御侮,派出了周恩来、李克农、刘鼎等,积极开展对东北军、西北军的统战工作。一时间,“停止内战,一致抗日”成为激励民气,凝聚人心的时代最强音。
1990年,张学良先生打破五十年的沉默,向日本记者回忆了当时的情形,他说:“那时,共产党实在是善于抓住人心。当时中国充满抗日的气氛,但是国民政府却不想立刻抗日。在这个过程中,共产党利用这一点,抓住了人们的心理。我认为共产党抓民心,做得实在漂亮。”(日本广播协会(NHK)采写,周季华、蒋立峰译:《张学良访谈录》,内蒙古人民出版社1992年1月版,第107页。)
当年在张学良身边还有另一批人,这是一些在三十年代初中共党内斗争中“淘汰”出去的前共产党员。这批人虽然离开了共产党组织,但是共产主义理想和救国激情并没有消退,他们的领袖人物就是中共早期的著名活动
在国族危难之机,张学良怒发冲冠,非为个人,所思所虑皆为国家、民族、同胞,其心也善,志更高洁。
张杨兵谏“成了推动时局转变的枢纽”,为国共合作共御外侮打开了通道,全民抗战的新局面从此形成,中共也从西北一隅走向中原,走向内地,走向全国。历经劫难的中华民族,在神圣的抗战中,如凤凰涅槃,浴火重生,获得民族复兴的生机。
中国共产党真诚地感激
在四十年代的国共谈判之中,中国共产党不断提出释入张、杨的要求。
八十年代初,沈阳恢复和修葺了张作霖的墓地和故居。张学良创办的东北大学,也在1993年重新挂牌复校。
1991年,张学良当年东北军的袍泽、中共元老吕正操将军专程赴美,看望张学良先生。东北的官员多次邀请他重返白山黑水看一看家乡。
然而,生也艰辛。张学良的政治生涯过早地被斫断。就在那场惊天动地事变的帷幕刚拉开不久,就在那场气壮山河的全民抗战爆发的前夜,张学良作为一位军事政治家的生涯,也就结束了。张学良曾予以厚望的苏联人,在事变后并不欣赏他的行动。斯大林说:“张学良的行动,不论他的意图如何,客观上只能损害把中国人民的力量团结在抗日统一战线中,并会鼓励日本对中国的侵略。”(华谱:《中共党史最新资料:<季米特洛夫日记>选介》,香港中文大学《二十一世纪》杂志,2001年8月号,第48页)而当张学良以真正的大丈夫气慨,抱“赴死之心”亲送蒋介石飞返南京后,等待他的却是长达54年的漫漫幽禁岁月。
在这场事变中,张学良个人又得到了什么?和那些精于算计的强人、政客相比,张学良堪称是纯真无私的真君子。他的军队––––事变前仅次于中央军的五十万装备精良的东北子弟兵,和当时全国数量最多的空军队,在事变后消散于无形。而在那个时代,军队是所有掌权者的命根子。张学良却可以不考虑这些,放得下,拿得起。其晚年书写的一幅字,准确地反映了他的精神世界和人格操守:
“不怕死,不爱钱,丈夫决不受人怜,顶天立地男儿汉,磊落光明度余年。”
张学良已臻于世俗之人难以企及的至高境界。
张学良于五十年代后皈依基督教,他在每天诵读的圣经中,获得了宁静。1992年,张学良手书谒郑成功祠诗一首赠吕正操将军,籍以述怀:“孽子孤臣一稚儒,填膺大义抗强胡,丰功岂尊明朔,确保台湾入版图。”这首诗集中表达了张学良对国家、民族、同胞的大爱。这就是当年那位关东血性男儿留给我们这个世界的最后姿态。
张学良晚年,已将他自1936年始的全部私人资料捐赠给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指定2002年才能开放。现在